不諱言,去看這場球的目的完全就是想去了解王建民的狀況,除了他的投球之外,比賽的其他部分我一點都不在意。

就帳面上來說王建民吃了一場敗投,6.1局被打了12支安打掉了4分,而整場球下來球場測速槍顯示的最快球速是93英哩。如果光看這些數字,可能會得到「狀況不好,不過危機處理得不錯,球速也有進步」的結論。

然而,有太多的東西是帳面上的數字顯示不出來的。

先從賽前熱身開始談。先發投手在賽前進牛棚練投之前會先和捕手長傳球熱身,最長的距離大概會拉到從中外野到界外邊線。由於投手的臂力一般來說比捕手來得強一些,所以拉到最長距離的時候投手傳出來的球會比較平、而捕手傳出來的球就會稍微飛得比較高。但是王建民的熱身卻相反:他的臂力顯然比不上他的捕手,長傳球的角度不但偏高,而且整個傳球的動作比較像是在拋球而不是丟球。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刻意採用這樣的熱身方式,不過我的直覺是他的肩膀強度還沒有回到受傷之前的水準。

這場比賽我有幸跟幾個球探坐在一起,所以整場球下來也有很多跟球探們交換心得的機會。這些大聯盟球探的說法是,像王建民這種靠伸卡球讓對方打不好來製造出局數的投手,他們的觀察重點是伸卡球的尾勁,球速本身倒是其次。同時,球探們也不太在意比賽的統計數字,而是投球內容本身(包括球跑的方式、速度、以及進壘點)。很簡單的道理:失投的球不必然一定會被打到,而再好的投球也可能被打者用同樣好的技巧確實打中。

以這個標準來看,王建民的投球內容其實比帳面上顯示出來的糟糕一些。先來看一下我從隔壁球探抄來的球速分布(附帶一提,球探們通常自備測速槍而不看球場計分板上的球速,理由是有時候計分板的球速會灌水娛樂球迷):
伸卡:85~92英哩
曲球:76~81英哩
變速:76~82英哩
切球:78~84英哩

首先,一般投手的同一種球路在同一場球裡面速度變化的範圍通常不會那麼大。球速變慢並不完全是因為到了比賽後段體能下滑,因為到第七局都還可以看到92英哩的伸卡球。我不認為現階段的王建民有刻意把哪一種球丟慢一點的動機,所以這樣的球速分布顯示他在這場比賽裡面的投球並不是很穩定。就球種的分布而言,我沒有仔細算,不過伸卡球大概佔了65%,曲球是20%,而變速球跟切球合起來大概佔15%。除了切球到了第五局才出現之外,其他三種球的使用頻率並沒有隨著比賽的進行而有太大的變化。

再來談他的伸卡球。單就這場球而言,王建民的伸卡球投得其實不好。這從被打的12支安打裡面有10支是伸卡球被打看得出來,雖然長打不多,但是在外野手前面落地的強勁平飛安打卻有好幾支。不少伸卡球不但進壘的位置偏高,跑的方向跟速度也都不太理想。目前王建民比較會跑的伸卡球大概都落在87或88英哩的範圍,超過90英哩的幾乎都是投球姿勢跑掉 (overthrow),結果要嘛挖地瓜要嘛變成沒有尾勁又留在好球帶中間的直球。
整場球看下來,王建民只要能夠把伸卡球塞進右打者內角低的位置,即使球速只有87或88英哩都還算有壓制力。不過很明顯地,雖然這個位置他投得進去而且打者也打不好,他卻沒有辦法很穩定地一直把球控制在這個位置。

曲球跟變速球可以放在一起談。這兩顆球跑的角度都還不到可以拿來在重要的時刻製造出局的程度。當然王建民本來就不是靠曲球跟變速球讓打者出局的投手,這兩種球路對他來說的目的是丟到右打者的外角來混淆打者的視線和時間差順便搶一開始的好球數,最後還是要回到內角低的伸卡球來讓打者出局。不過,即使以這樣的標準來看,他的曲球跟變速球進壘的位置都還是太甜了。對王建民來說,這兩種球最起碼的要求是要丟到讓打者有「啊,那個位置不太好打,既然還不到兩好球,那就先放掉算了」的感覺,可是整體來講這兩個球跑到腰帶高度的頻率還是略嫌高了一點。

切球則是相當有趣的一個球。賽前在牛棚熱身的時候很明顯地可以看到王建民還在抓切球的感覺。合理的推測是他的切球是要用來對付左打者,所以要嘛可以丟左打者手腕的高度讓打者打不好、或者丟在左打者的內角低讓打者揮棒落空。我可以理解王建民現在對於切球的掌握還不到可以有足夠的尾勁讓左打者打不好,所以他的切球全部都瞄準左打者的內角低。但是就結果來說,這些切球全部都太低了,有一半甚至在進到捕手手套之前就落地;在速度只有80英哩左右的情況下,這樣的球很難會讓打者想要出棒。不過,既然王建民才剛開始丟切球,在現階段就對他的切球做出評價對他來說也不太公平就是了。

整體而言,我自己對於王建民這場球的投球內容評價不是很好。當然有可能他這場球的狀況剛好比較差也說不定,所以這場球的表現也許不能代表他真正的實力。不過,撇開狀況好壞這件事不談,王建民之後的發展很顯然奠基在一件事情上:能不能有效地用伸卡球攻擊右打者內角低的位置。這包括兩個層面。第一,他必須能夠把有尾勁的伸卡球準確地塞進這個位置;第二,他需要一些其他的球種來掩護這顆有效的伸卡球。除非王建民突然練成了新的球路而決定放棄伸卡球,否則短期之內伸卡球還是他最有效的武器。然而,王建民的伸卡球已經沒有他剛上大聯盟時候的速度跟尾勁了。他連續兩年拿下19勝的時候可以不太需要管控球、只要把一直把球往好球帶的下半部丟過去就好,反正那樣的球速跟尾勁就算投到很甜的位置打者也不見得能夠完全掌握。現在王建民的伸卡球則是另一回事,不但速度掉了很多,尾勁也有差,相形之下能夠犯錯的空間變得很小,進壘的位置跟球跑的方向和銳利度就變得重要起來。由於伸卡球天生的特性以及大部分打者都是右打,攻擊右打者的內角低會是最有威力也最有效率的方式。其次,既然伸卡球的威力下降、可是還是得靠伸卡球解決打者,王建民於是需要其他分散打者注意力的工具。不管是曲球、變速球、或者是切球,這些球種的重點不在於直接解決打者,而是在於讓打者看到不同角度不同速度的球並且搶到好球數,讓打者在球數落後的情況下不得不去打那顆雖然威力已經下降但還是沒有那麼好打的伸卡球。

如果妳問我王建民現在的投球有沒有大聯盟的水準,我會說沒有。嚴格來說,王建民現在最需要加強的是穩定度:他的問題不在於伸卡球沒有威力,而是他沒有辦法持續地投出讓打者無法有效揮擊的伸卡球。很多人對於他的球速有意見;關於這點,我的想法是,球速當然越快越好,可是伸卡球的球速不是唯一重要、甚至也不是最重要的事情。如果尾勁都一樣,93英哩的球當然比88英哩的球更有威脅性;但是現階段的王建民顯然沒辦法在追求球速的時候同時兼顧伸卡球的尾勁跟位置,如果非得在球速跟尾勁之間做個取捨不可,那我會覺得還是應該以掌握球的尾勁和位置為優先。不過我得強調一點:我並不是說王建民的伸卡球在88英哩的時候最有威力(整場球下來他也有好幾顆88英哩但是不會跑的伸卡球),而是現階段與其追求球速而讓投球姿勢跑掉、喪失對球的進壘點和尾勁的控制力,還不如把力氣專注在「投出不好打的伸卡球」就好。

最後是一件比較細微但是我覺得值得提出來的事情。不管壘上有沒有人,王建民投球的時候右腳都踩在投手板靠一壘側的位置上。如果他的投球策略還是去攻擊右打者的內角,那麼踩在投手板靠三壘側的位置來投球應該是比較合理的選擇。以右投手對右打者來說,站在投手板的一壘側可以縮短放球點到本壘板外側的距離,這對於主攻右打者外角的投手來說相當有利;反過來說,既然王建民的伸卡球主要是走內角,站到三壘側的話也許能對右打者在視覺上帶來更大的壓迫力。

這是我坐在本壘板後面觀察了王建民一整場比賽的感想。就如之前所說的,他往後的發展取決於他能不能有效地運用伸卡球去攻擊右打者內角低的位置。如果答案是能,王建民有機會成為一個後段輪值、每一場比賽大概投個六七局,防禦率4到5左右的大聯盟投手;如果答案是不能,那我恐怕不太看好他在美國職棒繼續生存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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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謝您用心經營部落格並分享了這篇好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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